洛芙娜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,肩膀一抖一抖。她伸手环住他脖子,把脸埋进他肩窝,撒娇似的蹭了蹭。
两人坐在泥里,像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孩子。
阿列克斯裤袋里的通讯器响了一下。
他听到了,但没立刻看。他又抱了她几秒,才扶着她的腰,两人一起坐起来。洛芙娜跪坐在泥里,帮他拍掉外套肩头的泥沙,动作很轻也很仔细。
他掏出通讯器,屏幕上是秘书发来的简讯,只有四个字:“三点,会议。”
阿列克斯看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收起通讯器,对洛芙娜说:“我晚点回来。”
洛芙娜点头,膝盖并着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水打湿的发尾。她没有挽留,只是看着他站起来,往宅邸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,看见她还坐在那里,手臂上粘着些泥渍,呆呆地看着他,像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动物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神软了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步伐恢复执政官式的稳重。
宅邸厨房。
厨娘正在灶台前炖汤,木勺搅着锅底,发出规律的咕嘟声。她搅到一半,抬眼往窗外一瞥,正看见花园东侧那两个人影——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像地里刚长出来的蘑菇。
“瞧瞧,”厨娘笑了一声,用围裙擦了擦手,目光还黏在窗外,“阁下居然在花园里刨土,以前他才不管花园种得什么花。夫人蹲在那儿,他眼睛就没挪开过,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。”
园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正用旧报纸擦鞋上的泥:“夫人喜欢种花,连带着阁下也参与进去,反而没我啥事了。”
厨娘调笑道,“可不是嘛,现在就数你最轻松了,有了夫人这么个好帮手。”
“我也没办法嘛,夫人在花园摆弄那些花草的时候都很认真,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她……”
厨娘听完他讲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,往窗外又看了一眼,声音低下去,像自言自语:“诶,谁能想到……以前夫人刚来的时候,整天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生病了也是一个人。哥哥倒是来过几回,可后来去了星区,连面都见不着了。阁下呢,更是见不着人影,夫人就像这宅子里的一件摆设,静悄悄的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火调小:“那时候我看着心疼啊。这么年纪的小姑娘,眼里一点光都没有。现在好了,会笑了,话也多了,阁下也肯陪她了。”
走廊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规律。阿列克斯的秘书走进厨房,手里拿着电子板,他是来倒水的。他穿着深灰色正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符合办公厅的着装规定。
厨娘看见他,顺手递过去一个干净的杯子,话匣子又打开了:“你说,阁下以前连影儿都见不着,现在能在花园里耗一上午,你说是为啥啊?”
秘书接过杯子,倒了一杯水,目光落在窗外花园东侧,那里只剩下一个蹲着的身影,袖口卷着,正在用手拨弄褐色的土。
“阁下的日程没有延误。”他声音很平,没有八卦的语气,像在陈述一份日程表,“上午的视频会议照常开始,下午的行程也已确认。”
厨娘撇撇嘴,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磕,没恼,只是笑:“行行行,你们这些当差的,嘴比保险柜还严。”
她说着,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阳光正好,洛芙娜还蹲在那儿,正低头专心地拨弄土壤。厨娘的目光软下来,声音轻轻的,感慨:
“你看……这才叫两口子嘛。”
秘书端着水杯,沉默了两秒,没接话。他转身走了,步伐还是那种标准的、不疾不徐的节奏。厨娘望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,转身继续搅汤。木勺落在锅底,咕嘟声填满了厨房。
窗外,洛芙娜把最后一截根茎埋进土里,用手指轻轻压实。她不知道宅邸厨房里发生过这段对话,也不知道自己蹲在地里的样子,正被几双眼睛从不同的窗户里看着。
她只是低着头,嗅到一股潮湿的、腥甜的、属于春天的气息。
(第六十章完)